雅文小说 > 其他小说 > 紫微宫深春意凉 > 第145章 提醒
    次日婉莹尚在梦中,隐约听见屋外有铲雪的声音,转身一看秋丽已经不在被窝里。披上衣服出门,只见昨夜的雪,厚厚得积了一层,大约半尺厚。

    婉莹昨夜屋里炭火旺盛,屋檐上倒挂了一排一尺多长的冰凌橛子,婉莹站在下面抬头看,跟水晶帘子一样,十分好看。

    正殿前的石板路已经打扫出来了。通往几个有人住的屋室里,都铲出了一尺来宽的过道。红墙金瓦上压着厚厚的雪,松枝上不时还有坠落的雪块。

    只听铲雪声,不见齐秋丽人影,婉莹正欲去找,却见齐秋丽拿着一张雪锹,从玉太妃的小院里出来。许是干活出了汗,婉莹看着齐秋丽的脖子里直往外冒白烟。

    “今年的雪真的是太多了,也不知太原府会不会冻死人。”齐秋丽将铁锹靠在墙角,从旁边的毡布下面拎起一篮银炭,跟婉莹一起进了屋。

    婉莹刚进门儿,就听见外面有一个欢喜地女声喊道:“快看那边,一排的冰凌条子,跟水晶帘子一样,真真好看的紧。”

    “别人屋檐下的景致,你瞎跟着欢喜什么?”

    “景致本来就是看的,凭谁屋檐下还不能看一眼了?我看一眼又不少什么,你瞎嚷嚷作甚?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咦……咱们屋檐下怎么没有冰凌条子?”

    “说你见识浅,你还不认账,咱们屋里屋外一样,冷得跟个冰窖似的,昨夜下的雪,一点儿不少的还堆在房顶上,哪来的冰凌条子?”

    “咱们这屋顶的雪,似乎还厚一些,比她们屋顶还厚的样子,咱们房檐下怎么不挂冰凌条子?”

    “哼——冰凌条子也是势利眼,只认罗衫不认人。”

    “姐姐,一大早上说话没头没脑,不会是睡糊涂了吧?”

    “切——懒得跟你瞎白话,一盆浆糊,糊里糊涂地,活着有什么意思!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一大早还没吃饭呢,都撑着了,太妃这会儿正在殿里做早课,搅了太妃,唯你们是问。”碧桐姑姑的声音横空而出。连屋里的婉莹也吓了一跳。

    齐秋丽站在烧了一盆水,毕恭毕敬地说:“小姐,洗把脸吧……”

    婉莹听她叫自己小姐,想起昨夜的是是非非,心有不忍,拉住齐秋丽的手说:“我不是你的小姐,我不准你这么作践自己。”

    “别多心,我心里当你是好妹妹,我在太原家里,大伯家的妹妹,我也是唤她小姐,整日侍奉她,没事儿,你别多想。”

    婉莹听她这样说,更是不乐意了,别人作践齐秋丽,她不能把别人怎么样,但是她不允许齐秋丽在自己面前作践自己,正色地说:“别人怎么样你,我也管不到他们,但是我不要你自己作践自己,我不是你主子,你也不是我丫鬟,你叫我婉莹,我叫你秋丽,咱们跟之前一样。”

    婉莹的口气不容置疑,齐秋丽轻轻笑了一下,喃喃自语道:“秋丽……”

    “哦对了,你大伯家的小姐叫秋丽,那你叫什么?”婉莹到现在还不知道齐秋丽真正的名字。

    “还是叫我秋丽吧,也叫惯了,我也不想害了大伯。”

    婉莹不再坚持,轻轻地问道:“刚才听你说太原府,是不是想念你弟弟了。”

    齐秋丽点点头,有点泪意地说:“我进宫之前给他们三个,做了三十个棉袄,三十双鞋。每人一年一个棉袄,一双鞋,能穿到他们长大成人。知道他们有棉袄,我就不担心他们受冻了。我就是担心我那个亲弟弟,这么冷的天,别把手给冻伤了。我真是糊涂,只顾着做棉袄,纳鞋底儿,怎么就忘了给小弟做双手套了呢?”

    婉莹听到这里,觉得有点自惭形秽,都是一样的年纪,齐秋丽能这样细心妥善地照顾弟弟妹妹们,而自己却还任性地跟哥哥耍小性子。想到这里忽然有些羡慕齐秋丽那群弟弟妹妹们,能有这么好一个姐姐照拂他们。

    “过几天咱们出宫,我让家里的小厮往太原府跑一趟,送些过冬的衣物,你别担心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了,你救我,已经是大恩难报了,弟弟妹妹的事情,你就别管了,秋丽只是想到了就随便说说,你别往心里去。不过也谢谢你,婉莹。”

    “嗯,这就对了嘛,你是秋丽,我是婉莹,我们还是我们,什么都没变!”

    齐秋丽也暂得欢悦地点了点头。婉莹看了看帘子外面厚厚的雪,撅着嘴说:“今儿正月十一日,离回家也就是四五天的光景,你说四五天,这雪能化完嘛?”

    婉莹早就归心似箭,但是这样天寒路滑,不知会否因为雪路难行有所变化。所以此时此刻,一心一意地祈祷天赶快晴起来,地上的雪赶快化掉。

    “天好,也就三五日,天若不好,十天半个月也兴许化不完。”

    “好没意思,天天下雪,就算再多的好意境,也经不住三天两头落雪。”婉莹抱怨。

    雪要是下在‘红泥小火炉’的窗前,那就是‘晚来天欲雪’的翘首以盼。可是若是下在‘惨惨柴门风雪夜’里,那就是‘此时有子不如无’的绝望憎恶。都是雪,也都是夜雪,不一样的人,有不一样的意境。就算一样的人,在不一样的雪景里,还是生出南辕北辙的念头,就比如眼前的婉莹。同样是昨晚的同一场雪,和荣亲王一起饮酒赏雪时,那自然是乐在心头。如今再一想到回家雪路难行,便是厌倦和抱怨。

    同样的伤春悲秋感慨雪大,齐秋丽心疼自己弟弟挨冻,婉莹则害怕雪路不好走。婉莹不能完全体会齐秋丽的苦楚,就像齐秋丽也不能做到婉莹这般矫情。

    各人都个人的命数。齐秋丽在心里对自己说:“她生来命好,有爹疼,有娘爱,是千娇万惯的千金小姐,还有一个金尊玉贵的夫君。她这一辈子都是坐在深宅大院里享清福的,她自然想不到雪大了,手会冻伤,因为她也不用干那些粗重的活计。”

    两人相互担忧着自己心里的心事,草草地吃了早饭,荣亲王过来时,齐秋丽借口推说去永巷取自己的包袱,留下荣亲王和婉莹两个人在屋里。

    “太后今儿在梨园叫了几出戏,下午我带你去看戏吧?”

    “太后没叫我去,我去了好吗?”

    “怎么没叫你,昨儿还念叨,除夕夜怎么不来一起吃饭。”

    “真的?太后真的说我了?”

    “那还有假,昨儿我去太后那里,太后特意说今儿这戏,务必让你一起去。”

    “我再想想吧……”

    “想什么呀,我陪你去,你怕什么?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。”

    婉莹红着脸,心里上下斟酌着:按理说,自己应该亲自去拜见,可是现在纳彩之礼还未举行,也是十分尴尬的身份。太后私下若有传召,也还使得。偏偏最近宫中诸事繁琐,太后也只这几日,才略略得闲。除夕那一日,因为自己身份尴尬,已经抚了太后的美意,这一次若是还扭扭捏捏,着实有点说不过去。

    身份是有一些尴尬,但是身边有荣亲王作伴,尴尬也就迎刃而解。“那好吧,你下午来接我,咱们一起去。”

    “我早想到你怕羞,所以陪你一起去。”荣亲王没想到婉莹这么痛快就答应了。心里十分高兴。

    既然下午还要看戏,婉莹就匆匆将荣亲王推了出去,自己一个人站在屋子里,把进宫时带的冬衣全部都翻出来。

    挑来挑去,不外乎是桃红柳绿,再要不就是月白。首饰也都平淡无奇,婉莹厌厌地将衣服丢到一边,心里腻腻地怨愤:“连一件儿像样的衣服首饰都没有,难不成满宫贵妇面前,自己去端茶倒水吗?”

    忽听有敲门声,进来的人是碧桐姑姑。

    “姑姑。”婉莹赶紧起身施礼。

    碧桐姑姑拉婉莹起来,两人一同坐在床边,碧桐姑姑顺手拿起,林姨娘给婉莹绣的荷包,说到:“好精细的活计。”

    “婉莹娘绣的。”

    “这次回府,咱们再见也难,故来与你别上一别。”

    “姑姑不必有此伤感之语,婉莹来日得机,定来探望姑姑。”

    “荣寿宫向来不与外界过多往来,碧桐也不愿搅了这份清净。”

    自从婉莹与荣亲王相识之后,碧桐姑姑一直在回避着婉莹,她不是拜红踩黑之人,又不愿过多卷入名利浮华之中,婉莹亦能理解。听她如此说,知道心性使然,无言以对。虽然婉莹与她相处光景极短,可是婉莹深知,碧桐姑姑心里是极其疼爱婉莹的。

    “姑姑……”

    “姑姑在这宫里呆了一辈子,多少次做梦都想出去看看,一辈子真短啊,一眨眼就过去了,记得我刚入宫的时候,也是十二三岁的光景,也是这么个多雪的冬天。一晃快四十年了。”

    “婉莹看姑姑就像是三十岁左右的妇人。”

    碧桐姑姑听婉莹夸她,嘴角一扬,一个舒心的笑容由心而发。“姑姑今年五十三了。”略停了一下,说:“真的是一辈子。”

    虽是言笑晏晏,可是婉莹却觉得伤感不已,这么大的紫微神宫,碧桐姑姑此生,除了到死的那一天,恐怕是再也出不去了。想到此处眼角微湿。

    碧桐姑姑见婉莹伤感,拉着婉莹说:“好孩子,姑姑此生也就这样了,你出去了,把姑姑此生没见的没听的,都去见一见,都去听一听,可好?”

    “婉莹一定不负姑姑嘱托。”眼角一股滚烫的液体顺流而下。

    碧桐姑姑从袖筒里掏出自己的帕子,拭去了婉莹眼角的泪水,低声说到:“姑姑今日来,也是受人之托,多一嘴,给姑娘提个醒。”

    一股浓郁的檀香之气随着帕子留在脸颊,并着些许惊恐直直地跌进心里。碧桐姑姑在宫里不沾染任何事非,不卷进任何纷争,若不是把婉莹当成自己人,纵然有人嘱托,想必今日绝不会来这里跟婉莹说要说的话。

    “姑姑请讲,婉莹一定听从姑姑教诲。”婉莹乖巧地说道。

    “今日的事情虽是受人之托,但是也是姑姑的逆耳忠言,不管姑娘,知道还是不知道,都不要再去计较,要紧的是你跟王爷两人相爱安好。”

    “姑姑,可是出了什么事情?”